王彬垣正低头视图地火蜥龙那粗壮的脊骨,闻言动作一顿,缓缓直起身。他脸上血污与汗渍混杂,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。十年外域挣扎,早已练就了他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定力,然而此刻,心脏仍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一瞬。
回归安稳,不必再时刻提防聚贤阁的视线,这是他十年间偶尔也会浮起的念想。但他并未立刻追问,只是平静地看向陈风,眼神古井无波,静待下文。陈风的镇定,也让他迅速收敛了那一丝波澜,神色愈发沉凝。
陈风深吸一口气,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,目光诚恳地看向王彬垣:“事到如今,不敢再瞒王师。我并非寻常散修,乃中州岭南陈家子弟,家父陈景云,现为家族执事长老。我本名,便是陈风。”
“岭南陈家?”王彬垣眉头微动。十年间,通过陈风与蚀风谷的零星信息,他对中州及外域势力已有粗略了解。岭南陈家,虽非最顶尖的世家,却也是一方豪强,族中有元婴老祖坐镇,实力远超南沧域王家,比之聚贤阁亦不遑多让。难怪陈风修行进境、所用器物乃至气度,皆与寻常散修乃至聚贤阁修士迥异。
“此番前来外域,乃是家族派遣内核子弟隐姓埋名历练,要求不得倚仗家族之力,需在外域自行生存、提升,时限三十年。”陈风继续道,“虽未至期满,但我近期突破筑基五层,已通过秘法禀明家族,略陈情由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王彬垣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,“家族已派遣长老前来接应,而我陈家,自有渠道返回中州。”
石猛、孙晴等人听得瞠目结舌。他们与陈风相处多年,竟不知其有如此显赫背景。中州大族内核子弟,于他们这些挣扎于外域的修士而言,几如天上星斗。
王彬垣心念电转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恭喜陈兄提前结束历练,荣归家族,此乃大喜之事。”
陈风似察觉到王彬垣语气中的微妙,上前一步,语气更为恳切:“王师,若非你这些年屡次援手,赠予资源,指点迷津,我断不可能如此快突破筑基,更难得家族重视,提前召回!此恩此德,陈风没齿难忘!”
他郑重拱手一礼,随即道出关键:“前来接应的,是我一位叔祖,道号‘长生真人’,修为已至金丹后期巅峰。我已将与你相遇之事,以及你多次相助之情,详禀叔祖。叔祖对你,颇为感兴趣。”
王彬垣心中一动。金丹后期巅峰,在南沧域已是老祖级人物,在中州地位亦绝不低。
陈风脸上因激动泛起红光,热切道:“王师,外域险恶,资源贫瘠,非是久留之地。你虽实力超群,然孤身于此,尤如龙困浅滩。我已恳求叔祖,待他抵达,便带你前往我陈家在外域的一处据点——落石崖,再经由那里搭乘破空舟,返回中州岭南!到了陈家,刘琳真人绝不敢再寻你麻烦!以你之能,必得家族重用,前途不可限量!”
此言一出,石猛等人无不面露震撼与羡慕。即便是王彬垣,内心亦掀起波澜。中州,玄天大陆内核,灵气充沛,道法昌盛,机缘遍地。那是他渴望摆脱南沧域桎梏,追求更高境界的终极目标。如今,一条坦途似乎已铺在眼前,只需点头,便可借陈家之力,安全抵达那片更广阔的天地。
巨大的诱惑如潮水涌来,几乎要淹没理智。十年的颠沛流离,无数次生死搏杀,对安稳修炼环境的渴望,从未如此刻般强烈。
他凝视着陈风真诚而热切的脸庞,这位大族子弟显然是真心报恩,欲为他谋一光明前程。王彬垣沉默片刻,终是郑重回了一礼,声音沉稳而真诚:“陈兄深情厚谊,王某感激不尽。如此安排,于我而言,实是雪中送炭。此情,王某铭记。”
陈风闻言大喜:“王师这是答应了?太好了!我这就去安排……”
话未说完,却被王彬垣抬手,温和而坚定地打断:“陈兄,此事关系重大,请容我思量一晚。明日清晨,必给陈兄一个明确答复,如何?”
陈风一怔,显然未料到王彬垣还需考虑。在他看来,这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。但他出身大族,函养极佳,很快压下疑惑,点头道:“自当如此。此事关乎道途,确需慎重。那我等先处理这地火蜥龙材料,静候佳音。”
是夜,月华清冷,洒落在狰狞山峦之上。王彬垣独坐于临时开辟的洞府内,周身气息沉凝,内心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。
陈风的提议在他脑中反复回响。
去中州,投靠陈家。
好处显而易见:安全、资源、高起点、大舞台。以他的符器技艺与巫仙之秘,在陈家立足似乎不难。但风险同样巨大。
首当其冲,便是“寄人篱下”。陈家这等大族,族规森严,派系林立。他一介外来者,仅凭陈风引荐与一手技艺,真能获得足够尊重与自主?一旦卷入内部倾轧,生死荣辱系于他人之手,与他追求的大道自在严重相悖。
其次,他的秘密太多。空间珠、真知、人造灵根、、改良功法、异界灵魂……任何一点泄露,皆是取死之道。在那位金丹后期巅峰的“长生真人”眼皮底下,能否确保万无一失?陈风或可信,陈家其他人呢?长生真人对他“感兴趣”,是欣赏,还是别有图谋?
再者,刘琳之威胁真会因到了陈家地盘而彻底消失?聚贤阁势力盘根错节,为了一“面首”(虽他从未承认),刘琳明面或不敢,暗地手段却防不胜防。陈家会为他一个外人,彻底得罪聚贤阁实权金丹?变量太多。
最重要的是,他将自身道途,寄托于陈风“善念”与陈家“赏识”之上。这与巫师追求绝对掌控、修仙寻求逍遥的本质,皆是背道而驰。十年外域,他早已习惯将命运握于己手,每一步皆踏实坚定。骤然交出主动权,令他深感不安。
“真知。”他于心中默念。
“管理者,我在。”器灵冰冷理性的声音响起,经过上次吸收天地馈赠,其音色似乎多了一丝极微弱的活性。至此重大决择之际,也顾不得节约能量!
“分析随陈家前往中州利弊,及独立留于外域风险收益。”
“指令接收。”短暂沉默后,真知之声再响:“分析结果:选择一,随陈家。。选择二,独立留外域。短期风险极高(生存压力、资源匮乏、聚贤阁潜在搜寻),长期收益取决于管理者自身成长速度与机遇把握,自主性100,秘密可控性100。建议:基于管理者性格模型(谨慎、独立、追求掌控)及终极目标,选择二的长期适应性优于选择一。备注:可利用陈家资源进行短期交易,降低选择二的初期风险。真知的分析,与他内心倾向不谋而合。
不能去。至少,不能以此种依附者身份去。
他的大道,当由己身一步步走出,而非倚仗他人恩赐。外域虽险,却是磨砺锋芒最佳砥石。此地资源粗糙狂暴,正合他锤炼“精”元,实践。一旦去了中州,看似坦途,实则可能陷入更复杂旋涡,失了勇猛精进之心,迷失自我。
天色渐明,第一缕曦光穿透薄雾。王彬垣缓缓睁眼,眸中尽是坚定与果决,再无半分尤豫。他长身而起,步出洞府,陈风早已在外等侯,满面期待。
“陈兄,”王彬垣率先开口,语气诚挚,“蒙兄如此竭力相助,此情深厚,王某永铭于心。”
陈风面露欣慰:“王师,那我们……”
王彬垣话锋一转,语气沉凝:“然,我深思一夜,恐要姑负陈兄美意了。”
陈风脸色一僵,急道:“为何?王师还有何顾虑?我已与叔祖言明,他定会……”
王彬垣摆手止住他话头,诚恳道:“陈兄勿疑。长生真人与陈家盛情,我感念于心。非是不信陈兄与陈家,实乃我之道途,需亲身于磨难中求索。外域虽苦,于我却是磨砺心志、精研技艺之地。加之我身负一些不便言明之秘,若随兄往陈家,恐生枝节,非我所愿。”
见陈风仍有劝意,他续道:“陈兄厚谊,无以为报。我虽不能随兄同返中州,却有一事相求,望兄成全。”
陈风见其意决,神色黯淡,长叹一声:“王师但讲无妨,力所能及,绝无推辞!”
“我想请陈兄,在长生真人面前代为周旋。”王彬垣目光湛然,语气郑重,“我愿以符器技艺,为陈家炼制‘淬灵瓶’、‘玄光镜’各一,品质绝不逊于蚀风谷之物,或可更胜一筹。不求他物,只求换取一外域‘落石崖’落脚与资源交易资格。我需一些外域特有凶兽材料与灵矿,愿以符器公平交换。”
他略顿,说出最关键处:“此外,若长生真人允可,我斗胆恳请真人能携我同行,前往‘落石崖’。外域路途险恶,我独身前往,九死一生。若得真人庇护一程,感激不尽!抵达落石崖后,绝不再叼扰陈家。”
言罢,王彬垣深深一揖。
此乃他思虑一夜之决断。拒陈家招揽,却不断联系。借陈风愧疚与长生真人对符器技艺的兴趣,为自己谋得一相对安稳的资源交易渠道——落石崖据点,并解决眼下最迫切之移动难题,借金丹之力,安全抵达。选择落石崖,因其属陈家势力,距蚀风谷万里之遥,可避范琳直接势力范围,又不似直入中州般彻底失去自主。于此,他可凭符器技艺与陈家公平交易,获取所需,同时保持独立之身。
陈风愣住,万没想到王彬垣会作此要求。弃通天捷径,只求一交易资格与顺风路?这完全超出其预料。然,当他凝视王彬垣那双平静却蕴含无边坚定意志的眼眸时,忽有所悟。这位王师,其志不小,其心亦非池中之物。他非不欲往中州,而是要凭己身之力,走自己的路去。
一种复杂情绪涌上陈风心头,惋惜、敬佩,甚至一丝自惭。他沉默片刻,终是重重点头:“好!王师之意,我已明了。此事包在我身上!叔祖最是爱才,且通情达理。你愿以符器交换,公平往来,又只需顺路一程,想必叔祖定会应允!我这便再次传讯叔祖!”
数日后,一股磅礴似海、深不可测的灵压蓦然降临黑风涧外围,天地为之一静,万籁俱寂。
一道青虹破空而至,流光散尽,现出一位青袍清瘦、双目开阖隐有神光的中年道人。他负手立于虚空,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略显狼借的营地与面露紧张敬畏的陈风小队,最终落在为首不卑不亢拱手行礼的王彬垣身上。
“晚辈王彬垣,恭迎长生真人法驾。”声音平稳,虽感那如山灵压,腰杆却挺得笔直。十年生死,意志早已坚逾精钢,金丹威压,亦难令其失态。
长生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此子筑基六层修为,在他灵压下竟能如此镇定?神识微动,似欲探查,然王彬垣体内空间珠微不可察地一颤,那股探查之力如泥牛入海。长生真人眉头微蹙,旋即恢复平淡:“免礼。风儿已告知此事。”
陈风连忙上前,躬敬复述王彬垣请求,并着重强调其符器技艺对小队助益。
长生真人听罢,目光再次落向王彬垣:“你不愿随我回中州陈家?”
王彬垣直视其目光,坦然道:“真人明鉴。晚辈散漫惯了,且身有牵绊,恐不适大族规矩。只愿于外域抵砺自身,追寻己道。然陈兄与真人之情,晚辈感念,故愿以微末之技回报,只求一公平交易之机与一程顺风之路。”
长生真人默然片刻,忽问:“你那淬灵瓶与玄光镜,炼制之法源自何处?”
王彬垣心念微动,从容应答:“回真人,乃是晚辈结合家族残篇与自身些许感悟,摸索而成。”此话半真半假,既点出或有传承,又强调自身领悟。
长生真人目光深邃,不置可否。缓缓道:“炼制一瓶一镜,需时几何?需何材料?”
“若材料齐备,十日足矣。材料清单在此,请真人过目。”王彬垣早已备好一枚玉简奉上。其上材料虽珍,以陈家之力,于外域据点凑齐不难。
长生真人神识扫过玉简,沉吟片刻,终是颔首:“可。我应你之请。材料稍后由风儿予你。炼制完成后,可随我前往落石崖。此后,凭此令牌,可与落石崖据点交易。”
言罢,抛予王彬垣一枚古朴黑色令牌,上刻“陈”字,背镌悬崖图案。
“谢真人成全!”王彬垣接过令牌,心下一定,再次行礼。
接下来十日,王彬垣闭门炼器。。
当灵光流转、符纹隐现的淬灵瓶与玄光镜呈于长生真人面前时,这位金丹真人仔细查验后,眼中终是忍不住掠过一丝真正的惊异。他深深看了王彬垣一眼:“小友果然非常人。如此技艺,埋没外域,着实可惜。老夫之言依旧有效,陈家大门,随时为你敞开。”
“真人过誉,晚辈愧不敢当。”王彬垣谦逊回应,心下却明,对方看重者,终是其利用价值。
休整一日后,长生真人袖袍一挥,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之力卷起王彬垣与陈风小队四人,化作一道惊天青虹,撕裂外域灰蒙天幕,朝落石崖方向疾驰而去。
于金丹巅峰修士而言,万里之遥,不过数日路程。
一路,王彬垣默默体悟金丹修士驾驭天地灵力之玄妙,同时不断完善自身后续计划。
数日后,眼前景象愈发荒凉,巨岩耸立,裂谷深邃。一座依附巨型岩崖而建、阵法光华流转的堡垒型据点,矗立于视野尽头。
落石崖,到了。
青虹于据点入口平台缓缓降下。
长生真人放下王彬垣与陈风小队四人,对迎出的据点负责人交代数句,便带着归心似箭的陈风步入据点深处。
王彬垣立于陌生据点入口,感受着周遭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,内心一片平静。
他未深入据点,只在交易区租下一处临时洞府落脚。
翌日,他凭那黑色令牌,顺利与落石崖据点创建交易关系。以数件早已备好的精品二阶符器,换取了大量急需的三阶、四阶凶兽精血与数种特有灵矿。
站在落石崖据点边缘,眺望远方更加苍茫未知的外域深处,王彬垣握紧了手中储物袋。